国画创作,不是画画,是养气
一、笔不沾纸时最要紧
常有人问:“老师,怎么才能把兰叶画得飘?”我答:“先别想兰叶。”
国画之始不在宣纸上,在案头。在磨墨三刻钟之后手指微温;在于晨起未漱口前那一息静默——舌底生津,心却空着;更在于翻旧册子时偶然停住一页,看八大山人题“哭之笑之”,忽然喉头发紧,又慢慢松开。这都是动笔之前的事。
古人讲“意在笔先”。这个“意”字不好解,“意思”的意太轻浮,“意志”的志又太刚硬。“意”其实是气息走岔了路,绕到心里打了个结,再顺着腕脉缓缓淌下来的东西。所以真懂作画的人,大半时间并不执笔,而是在等那股气沉下去、稳住了,才肯蘸一次墨。
二、“似与不似之间”,原是一句老实话
齐白石说“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后世多当玄语听,其实极朴素:白菜就是白菜,可若只照菜摊上描个形,便失其筋骨;倘若一味夸张卷曲如龙蛇,则又丢了青翠水灵劲儿。他老人家种过地,知道霜降后的菘菜梗子里有甜味,叶子边沿略带枯黄才是活物的样子。所谓“不似”,不过是剔掉眼里的成见;所谓“似”,则是手底下摸到了它的体温。
今人学花鸟,爱临高清图录,放大十倍找毛刺、数绒羽。殊不知宋徽宗《芙蓉锦鸡图》里那只锦鸡,翎尾分明处全靠飞白一笔甩出,并非细勾慢染而成。它之所以像,是因为画家胸中早有一团生气扑腾欲试,落笔只是顺势导引罢了。
三、留白不是省事,是存粮
西洋画讲究满幅经营,油彩堆叠层层覆盖,怕露布纹生怕透底。中国画偏反其道而行之,大片空白任由风吹日晒去——这不是偷懒,而是给观者留下喘口气的地方。你看倪瓒山水,几株瘦树两块石头之外尽是虚空,但正是这片虚,让人心能站得住脚,耳根清净起来。
好比饭桌上摆八样荤素并陈固然热闹,倒不如一碗清汤配半碟酱萝卜来得踏实。那个“白”,是你没出口的话、未曾拆封的情谊、以及某年冬夜雪落在瓦上的声音……都藏在那里不动声色。一旦填满了,反倒贫乏了。
四、老先生们从不说“创新”二字
过去苏州评弹艺人唱完一段收扇拱手,台下叫一声“响堂!”那是真心佩服。他们练的是腔调准不准?指法熟不熟?都不是关键。关键是开口那一刻有没有让人脊背微微发麻的感觉——仿佛听见自己小时候蹲井台边看见月光晃荡的声音。这种东西没法教,只能熏陶出来。
如今美术学院设课程名曰“水墨当代性研究”,课表排密实得很,唯独少了一门:“如何坐三个月冷板凳而不提‘突破’两个字”。真正的变法从来不出自苦思冥索,而出于一个老人午后眯着眼睛看墙上竹影移了几寸,忽尔笑了,放下茶碗就铺开了纸……
五、最后要说一句实在话
一幅好的国画作品未必挂在厅堂中央受众人仰望。它可以夹在一摞借书卡后面泛黄多年;可以被孩子用蜡笔添两只歪嘴蝴蝶贴厨房灶壁上方;也可以静静躺在樟木箱底层随潮气氤氲几十年,待孙子孙女搬家清理杂物时轻轻抖开一角,惊呼:“哎哟!爷爷还会画画啊?”
这时候才算真正完成——不是签款盖章之时,也不是展览开幕当日。它是以时间为媒,悄然渗入生活肌理的过程。就像酒酿好了不必吆喝香远益清,自有风送来味道。
做画如此,做人亦然。与其天天琢磨怎样惊艳四方,不如好好守住心底一方砚池清水——哪怕十年无波澜,只要偶遇春风拂面,终将映得出云影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