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画艺术创作:纸上生花,笔底有魂
一、纸是老友,笔似故人
画画这事儿,在我看来,不比种地轻松。土里埋下种子,尚且等得春雨秋阳;可一张白纸摊开在眼前,墨未沾毫,心倒先怯了三分——怕它太素净,又嫌自己手太重。如今市面上传着“数字插画”、“AI出图”,光鲜亮堂得很,手指头点几下,云霞自涌,人物自来。但我总疑心那不是真活物,像蒸笼里的包子,看着胖乎乎热腾腾,咬一口却没筋骨,嚼不出麦子味儿来。
真正的插画艺术创作,还得回到纸上去找根脉。宣纸吸水如渴汉饮泉,铜版纸滑溜似青石板下雨天,卡纸厚实则如乡间夯过的黄泥墙……哪一种都认主。你待它诚恳,它便还你温存;若一味使蛮力硬刮狠涂,纸就皱起眉眼,裂开口子,跟你赌气似的。所以旧时学徒第一年只准磨墨折纸,第三年才许落一笔淡荷叶影——慢工方养得住灵气。
二、形从眼里长出来,神由心里淌过去
常有人问我:“老师傅怎么教徒弟抓‘型’?”我说,别急着描轮廓,先把眼睛洗干净再说。前日见个年轻人蹲菜市场门口速写卖藕的老妪,勾线飞快,三分钟一个侧脸,但鼻子歪斜如风中芦苇,皱纹也浮在皮上不动弹。他问何解?我就指旁边挑担汉子肩胛处凸起的一块肉说:“你看那儿鼓起来没有?那是常年压扁担顶出来的骨头记号。”
绘画之难不在手上功夫,而在眼看穿一层层表相之后,还能摸到内里那一股劲道。譬如绘一只猫卧窗台,毛色再润泽也不及它尾巴尖微微翘动来的真切;画孩子追风筝,不必把每缕头发丝数清,只要把他踮脚伸臂那一刻胸膛起伏的节奏按住,画面就有了喘息声。插画从来不是复刻现实,而是借一支笔,请生活坐下来喝杯茶,听它讲几句悄悄话。
三、留白非空,乃呼吸之地
北方山野冬深时节,雪盖千峰万壑,远看一片茫茫然,走近细瞧,枯枝挂霜痕,冻溪藏暗响,连麻雀爪印都是密密排布的小句读。古人作画讲究计白当黑,“无画处皆成妙境”。今人做插画反倒贪多求满,页面塞得如同赶集的人流,文字挤字缝,图像抢边框,结果观者一眼扫过,竟不知该心疼谁家故事。
我在终南山一间窑洞改的小屋里试过一幅《夜归》,全幅仅一人提灯踏月而行,其余尽为灰调晕染而成的大片幽蓝与微紫。朋友初看直摇头:“这也叫完成稿?”半月后再访,他说夜里做梦梦见那个灯笼晃荡摇曳的样子,醒了后心头暖烘烘的。“原来空白也能烫人啊!”这话让我笑了半天——好东西原就不靠堆砌撑场面,恰似村口古槐树荫底下歇晌老人嘴叼旱烟袋却不抽,任那袅袅青雾升腾散去,反而更显岁月悠长。
四、收梢的话
插画艺术创作这事,终究是个守静的过程。手机震一下你就抬头瞄两秒,灵感即随电波飘走;咖啡凉透还没顾上啜一口,则情绪早已被窗外车鸣扯碎半截。所谓匠心,不过是肯陪一朵云慢慢游过整张纸背,敢让一根线条绕山路七拐八弯仍不肯交差。
世上最耐看的画面,未必色彩浓烈如烧酒泼洒大地,倒是那些轻轻淡淡仿佛随时会褪掉颜色的作品,多年以后翻箱底再见,竟能牵出当年某阵风吹衣角的味道。你说怪么?其实一点也不怪——因所有真正落地生长的艺术,都不争朝夕荣辱,它们只是默默扎进时光泥土深处,等着某个偶然低头之人,听见心底一声轻唤:哦,你还在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