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艺术创作:在泥土与星光之间行走

现代艺术创作:在泥土与星光之间行走

一、土炕上的第一张画稿

我小时候,村里人管画画叫“抹花儿”。谁家娃用炭条在地上勾个牛头马面,大人便笑着摇头:“又瞎抹!”——那会儿没人想到,“抹”字里竟藏着日后搅动山河的手势。如今再看美术馆玻璃柜中那些悬于半空的装置、投影墙上流动的像素碎片、甚至行为艺术家赤脚踏过麦粉铺就的长廊……恍惚间觉得,这哪里是新潮?分明还是当年蹲在黄泥地上描摹云影天光那一脉气韵,在时光深处悄然转身罢了。

二、“破”的分量比“立”更沉实

常有人问:现代艺术是不是把简单事弄复杂了?这话听着直白,却漏掉了根子上的一层筋骨。老辈匠人造庙宇,先得拆旧梁;庄稼汉翻地,必先犁开板结的硬茬。所谓“解构”,不是为碎而碎,而是像陕北汉子抡起镢头砸向冻土——震手的是力道,裂开的却是春水将至的消息。徐冰造《天书》,满纸蝌蚪般的伪汉字,初见如雾障目;可若静坐半小时细数其中笔划走势,则觉其一笔不苟,全是虔诚。原来最锋利的艺术刀刃,往往磨自对传统的深爱而非轻蔑。

三、材料没有贵贱,只有魂魄是否认得出

前年去西安城郊一个废弃砖窑改造成的工作室,遇见一位做声音雕塑的年轻人。他不用铜铁钛合金,偏捡拾村口拆迁剩的断檩木、灶膛余烬里的陶片、还有老人扔掉的老式收音机喇叭壳子。他说:“这些物件身上都还喘着人的热气。”话糙理正!我们祖宗烧瓷讲胎釉合一,铸钟求声振九霄,哪一样离得了物性通人心的道理?今日青年拿二维码当拓片刻进青石碑,以监控录像拼贴成山水卷轴,表面看似跳脱,内核仍是那份执拗:让器物开口说话,让人眼看得懂心尖上的颤栗。

四、观众不再是墙外听戏的人

从前乡下唱秦腔,《铡美案》演到包公怒斥陈世美,台下老头跺拐杖喊“该斩!”那是共情之火燎原之势。今天一幅抽象油画挂在那里,未必人人能说清色块隐喻何方风雨,但倘若它真触到了某个人记忆褶皱里未愈合的伤口,或唤醒童年夏夜仰望银河时心头蓦然涌出的那一阵虚空感——这就够了。“参与”,从来不在形式多寡,而在心跳能否隔着时空彼此应答。就像渭河边放羊的孩子不懂构成主义,但他一眼就能辨出草垛堆叠的姿态为何让他想笑又酸鼻。

五、回到塬上种一棵树

有回听见两个美术学院学生争论观念先行抑或手感优先,争得脸红脖子粗。我在旁听了半天,只想起自家后院那棵槐树:春天开花时不考虑香气如何被归类,秋日落叶也不核算每片飘落轨迹符不符合力学公式。它只是活,用力扎下去,舒展向上长。真正的现代艺术创作亦如此——不必急着给时代画像,先把指尖按进生活厚茧之中,待血温渗入颜料盘底,等呼吸同节奏共振于空白画布之上。那时无论泼墨滴彩,剪纸焊接,或是直播镜头前沉默十分钟,皆非表演,乃是生命本相的诚实袒露。

所以莫再说什么传统断裂、东西对立、高冷难近。好作品永远生长于人间烟火扎根之处,哪怕裹着霓虹外壳,芯子里仍淌着黄河浊浪般滚烫的血脉。只要眼睛尚存温度,双手还能感知质地,灵魂未曾锈蚀麻木——那么每一次提笔、摁快门、拉琴弦、扭身体的动作,都是向着古老土地投递一封新鲜的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