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画培训班:在泥土与颜料之间寻找光
黄土高原上的风,一年四季都带着粗粝的气息。我见过太多双手——老农皲裂的手、矿工沾满煤灰的手、学生攥着铅笔微微发抖的手。可有一双年轻姑娘的手,在县城文化馆那间朝北的小教室里,正第一次捏紧画笔,指尖被松节油浸得泛白,却稳如磐石。
这手属于李秀兰,二十二岁,前年从镇中学辍学后在家帮母亲养猪养鸡。去年冬天她蹲在村口墙根下看人写春联,见毛笔一提一顿便生出筋骨来;后来又翻到邻居家孩子带回来的一本美术课本,里面印着梵高的向日葵、齐白石的虾……那些纸页薄脆发黄,边角卷了毛边,却被她摩挲出了温润光泽。“原来世上还有这样一条道”,她在日记本上歪斜地写道,“不靠力气吃饭,也不用求人。”
于是今年开春,她揣着卖三只母鸡换来的三百二十块钱,坐了一早班车进了县城,报上了“青禾绘画培训班”。这不是什么高门深院的艺术殿堂,就在旧电影院改造的文化中心二楼拐角处,窗框漆皮剥落,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但墙上挂满了学员习作:有少年临摹《蒙娜丽莎》时把嘴角画成了倔强的弧度;也有退休教师用水彩晕染老家窑洞顶上那一片将熄未熄的晚霞;更有几个初中女孩悄悄合作完成一幅长卷,《赶集图》,驴背上驮的是玉米棒子,也是她们未曾出口的梦想。
培训费不高,课时不长,老师也不是名头响亮的大师,而是本地美校毕业十年的老赵师傅。他说话慢条斯理:“画画不是比谁颜色涂得多鲜亮,是看你心里有没有‘实’的东西。”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示范如何勾勒一只陶罐,手腕悬空不动分毫,线条却像麦秆一样柔韧而挺拔。有人问怎么才能进步快些?他就指着窗外一棵柳树说:“你看它春天抽芽夏天遮阴秋天落叶冬天下雪,哪一次变化是你催出来的?”
班里的人都知道一个规矩:每节课必须先花十五分钟静观一件实物——一颗土豆、半块砖头、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或者一碗晾凉的莜面糊糊。他们不再急于动笔,反倒常常沉默良久,眼神沉下去,仿佛要把物件的呼吸听清楚才肯抬腕。有个叫王栓柱的男人四十八岁,原先是铁匠铺打下手的,刚进班总以为素描就是照抄照片,结果交上来一张苹果画像硬邦邦如同铸铁疙瘩。第三周某天清晨他在炉膛余烬旁盯着烧红冷却后的铜锭看了半个钟头,回去再画水果篮子,突然就懂得什么叫体积感了——那是火候熬出来的感觉,跟人生是一回事儿。
我也曾陪他们在雨中速写过一场集市散场后的街巷。泥水横流,摊位收尽,唯有几株野菊还在湿漉漉的地缝里开着淡紫色的小花。大家坐在屋檐下支起画板,雨水顺着瓦沟滴落在纸上,洇开了钴蓝与赭石的颜色。那一刻没有人谈技法或展览,只是低头调色、运线、停顿、喘气。一种近乎虔诚的生活本身的味道浮了起来,混杂着潮湿土地味、新削木屑香和远处炊烟飘过的柴草气息。
如今半年过去,李秀兰已能独立为村里小学绘制整面主题黑板报,《我们的父亲山》上面既有真实地貌轮廓,也融了些许想象中的云纹图案。她说自己还没敢想当画家的事,只想将来办个小小的乡村儿童绘读室,请孩子们拿树枝在地上划形状,捡碎瓷片拼贴故事……
艺术从来不在远方金碧辉煌之处蛰伏,而在我们俯身拾取生活碎片的那一瞬苏醒。所谓绘画培训班,不过是给平凡日子凿一道缝隙,让光照进来的地方罢了。
就像陕北民谣唱的那样:
“手捧黄沙也能塑佛塔,
心若点灯何惧夜漫长?”